您的位置:心动百分百>>独家授权小说
|
作者:卫小游
|
|
傍晚下了雨,把路都淹了一半。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,工作不怎么顺利,又下雨,粘答答,让人心里感觉郁闷,幸好明天是假日,可以蒙头大睡一整天。 回到家时,梁的鞋裤几乎全给雨水打湿了。她掏钥匙开门,钥匙把还没转动,就听见一声喵呜喵呜的叫声,她循声望去,在墙角落看见一只猫。 猫是土黄色的,病孱孱的歪在墙角,有把年纪了,一双眼睛淌着水,看起来好不可怜。梁恻隐一动,将猫带进屋里。 她边倒牛奶,边想:哪里来的猫呢?她记得这附近并没有人养猫啊,这猫怎会跑到她公寓门前来呢? 看这猫的动作如此不灵活,八成上了年纪,快寿终正寝了。她搔着猫脖子,老猫从小皿里抬起头,挨着她亲昵地喵呜。 梁讶异这猫居然与她十分投缘。她仔细检查了一遍,发现老猫虽然还算干净,但身上没有项圈或宠物芯片之类的,也许是没有人养的流浪猫,她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下,决定收留它。 以前她觉得只有寂寞的老女人才养猫呀狗的,所以她最最不喜欢养宠物了,连男友想送她一只哈士奇,她都拒绝了。如今她却这么阿莎力地决定留下老猫,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。 隔天周姓男友来访,她将养猫的事情告诉他。周笑说:「怕寂寞了?怎么不考虑结婚?」 周早向梁求过婚,但梁觉得还不到时候,迟迟不愿点头,幸而他俩思想都开明,尊重对方的决定,是以仍交往至今。 梁说:「我没有怕寂寞,这事说来也怪,我一见这猫就投缘,不忍心任它流浪,只得收留它。」她低头抚着猫脊,老猫仰首摩挲着她的手背,亲昵的像多年不见的老友,她不禁脱口叫道:「大黄大黄,你真乖。」 周笑出声:「好拙的名字,你叫它『大黄』?」 梁闻言,愣了半晌。她怎会给猫取这么土的名?她百思不解的看着老猫。 周说:「这么乖的猫,该是有人养的吧,有没有主人贴告示寻猫?」 梁摇头。「还没有看到,而且这附近也没有人养猫,它这么老了,应该不至于是远地来的。」 周说:「也许这社区有新住户,刚搬来,你没留意到。」 梁恍然大悟。「啊,也许,我打电话去问问社区警卫。」 警卫回说:「有的,前天103号有新住户,姓陈。」 103号就在两层楼上,算是邻居,梁问了电话,立即打去,但没人接听,她决定稍后再至陈府拜访。 晚餐后,周先回去了。梁又挂了通电话到103,但主人依然不在。她搁下话筒,看着趴在沙发上的大黄,大黄也用它那双充满情感的琥珀色大眼看着她,她开始期望大黄不是别人家走失的猫了。 楼上的陈姓邻居三天后才出现。梁下班后,带了蛋糕去拜访。一到陈家门前,就听见一个小女孩的哭声,母亲正在安抚,但显然不能抵挡女孩的眼泪。 好熟悉的一幕情景啊,梁如是想。以前好像也看过类似的情景--一个女孩心爱的大黄猫走失了,哭得惨兮兮,不论母亲怎么哄、怎么安抚,都没有用,女孩还是哭肿了双眼好几天--啊!可不就是她自己的写照吗?她想起来了!十三岁那年,她心爱的大黄猫走失了,她与家人们到处找,还贴了悬赏告示,但是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。爸爸说:大黄老了,生了病,可能活不久,也许就是不愿意她伤心,才悄悄离家。她也知道大黄的确是老了,以人类的年龄来算,大黄已近八十高龄。但她舍不得呀,她从小就跟大黄玩在一起,它是她的好朋友、好伙伴,她就是舍不得呀。 一日子一天天过去了,大黄猫一直没有回来,也再也不可能回来,她知道它已经死了,在那么多年以后……她已是二十八岁的女人。 梁放下蛋糕,匆匆回到她的公寓,在窗台上找到楼上小女孩的失猫。 老猫如见老友一般的舔着她的掌心,梁难过地抱住它。「大黄,你是我的大黄吗?」 老猫温驯地喵呜一声。但梁听不懂猫语。楼上女孩的哭声传下楼来,梁如梦初醒,她拍拍它,说:「去吧!回你主人身边,别让她哭肿了眼。」 在这尔虞我诈的社会,动物与人之间所建立的情感说不定比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还浓厚。老猫喵呜一声,在她脚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离去。 梁觉得她在老猫眼中所看见的是依依不舍,如同她的心情。 楼上女孩寻回了失猫,欢笑取代了哭泣。 次日,梁将此事说与周听,周啧啧称奇之余,天外忽地飞来一语:「梁,你有没有听说过,一只猫有九条命?」 梁笑了,说:「啊,是,我听说过。」 笑声方歇,周说:「没有了猫,寂不寂寞?」 梁怔愣了会儿,眨了眨眼。「嗯,好像是有那么一点。」 - 完 - |
|
作者:卫小游
|
|
梁婉约一直不喜欢周这个人。 她觉得此人深沉,冷漠,且不易相处,与之共事,稍有不称其意,便要捱他一番冷嘲热讽。 除却公事上不得已,遇上此人,她必定自动退避三舍,以免惹来不必要事端。 是以在同一单位共事两年,她与全公司职员个个相熟,独独生疏此君。 她不知道这个人何时进来公司的?更不知其背景如何? 只知道他们不仅同在海外事业部工作。而且他还比她晚了半个月才进来,资历比她浅。 她对他所知虽少,她却就是不喜欢这个人。第一次见到面就不喜欢。 但是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 公司的新策略:两人一组,共同负责一个地区的业务拓展。 恰巧她与他原先都跑亚洲线、恰巧她与他对香港及大陆沿海一带几个特区都熟、恰巧另一位跑亚洲的同事在这节骨眼离了职,于是,恰巧的,她和他被分在同一组,呜呼哀哉。 她一找到机会就表示抗议、抱怨与不满。先是跟上司要求调职,调职不成,只得认命。回家欲哭诉一番,孰料家中二老竟双双出国度他们的三度蜜月去,而兄嫂又带着小侄女到京都赏樱。 婉约找不到人哭诉,对此事的不满又不方便在同事间宣扬,她只得搁着,让它闷,闷了一个礼拜,再打开来看,好吧!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闻其臭。 咬牙认了。 等到新的政策正式执行的那天,看着两个人的办公桌被迁移、合并,婉约欲哭无泪,眼睁睁看着不苟言笑的周在她正对面坐下,与她眼瞪眼。 唉……莫非天要考验她梁婉约,若真如此,她怎能输? 嘿!非打起精神来不可。 她率先伸出友谊的手,「周同事,以后我们要一起共事了,请多指教。」 只见这傲慢无礼自大的男人端起他的水杯,起身往茶水间走去。 婉约看着闲置在半空中的友谊之手,老大不爽的收回身侧,假装她不曾主动向他示好过。 什么嘛!傲慢! 「怎么了,气嘟嘟的,谁惹你生气了?」男同事小张来到她身边。 婉约犹豫了半晌,将刚刚的情况说了一遍。 小张讶异地说:「应该不会吧,周一向是个好相处的人啊,我想一定是他没有注意到你的动作,所以才会引起你的误会。」 恰巧行经过他们身边的女同事小元听见他们的谈话,也加入其中。「我想一定是小张说的这样没错,周这个人虽然对工作的态度很严肃,但他对人其实很好的,有一次我企画书出了瑕疵,还是他帮我善后的呢。」 婉约正要说些什么,又有位同事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来,说:「周的为人我最清楚了,小张和小元说的都很对,周这个人可以算是一个君子了,他工作认真不争功,对朋友、同事也都和和气气,脾气是拗了些,但加总不失为一个好人,小梁,你真该趁着这回一起共事的机会好好认识这个人。」 婉约不服气,「我——」 又有人插嘴:「小梁常常挑剔周的不是,不知道是为了什么?」 婉约闻言,不禁噤声。 再说下去,怕不要被众人群起围攻,清算斗争了! 太可怕!是周独独对她有意见,还是他用了不知名的方法让大家都看不到他真正狰狞的面目? 所有人都被他的假面具给骗了。 众人皆醉她独醒,婉约发誓她绝对不与恶势力低头,绝对要抗战到底。 被讨论的主角从茶水间走了出来,回到他的座位上。 大家都识相的回到自己的岗位,动作迅速且整齐划一,仿佛刚刚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一样,婉约抿着嘴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男人,觉得自己受了委屈。 她决定记取教训,从今以后绝不再在办公室中与人提及她对此人的不满,以免被认为她对他有偏见。 「梁,你手边那宗广州投资案的相关资料都准备齐全了没有?」 「咦?」婉约回神过来,他正在讲电话,她不确定刚刚对面这男人是否曾经开口说过话。 刚刚某人叫她趁着这回的共事好好认识周这个人,她意兴阑珊的很。 这人有什么好特别认识的? 她又不是第一次见到他,他们当同事也当了两年了,她觉得自己对他已经够了解。 搞不清楚事实的是其它人,不是她。 不过她还是趁着他在讲电话时,仔仔细细的看了他好几眼。 这好几眼,让她不得不承认,他其实还颇有型。 好看的男人很多,但真正称的上「有型」的却少之又少。这倒是新发现,大概是以往离他太过遥远,所以不曾仔细注意过他的长相。 婉约不禁又多看了他几眼。 「梁,资料能否拿过来给我?」 「咦?」婉约又一次失神,依然不确定他是否有开口问她要资料?因为他仍然在讲电话。 她愣愣的看着他。 五分钟后,周结束电话,抬起头来,一双眼盛满不悦。「我与你说话,你为什么当作没听见?」 「咦?」婉约没会意到发生了什么? 周站了起来。「我与你说两回了,我正在与香港公司的人通电,要看那份企画案的相关资料,你却理都不理,你究竟对我有什么成见?」 婉约脸色发白。「我哪有,你不要随便给我冠罪名。」 婉约气他:说话就说话,何必说的这么大声,他要整间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不成?好坏的心眼! 周说:「如果你这么不愿与我一组,当初在分配时,你应该要立即向公司提出。」 婉约愕然。怎么提出?她也不过是区区一名专员,捧着人家给的饭碗,老板要你做什么,你就得做什么,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! 「你在说笑话!我不曾说过我不愿与你一组。」 他看了她一眼,说:「我不管你是不是愿意,既然现在我们已经被分成同一组了,就应该齐心协力,但是你似乎并不想这么做?」 婉约被他气得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「你、你——」 「我不与你说那么多了,总之,你把我的话听进去就是,现在把内地投资的全部资料拿给我吧!」 婉约委屈不已。注意到其它同事正密切地关注着她,她忍下这一口气,打开档案柜子,把他指定的那份投资案的资料重重的放在他桌上。 「拿去吧,全在这里。」 「谢谢合作。」 他竟还有脸朝她笑了笑,仿佛刚刚那些话不是他说出口的一样。 她不高兴地坐下来。 知道现在的情况百分百于她不利,她一定要忍、忍、忍,忍辱负重,一定要忍到出头的时候。 这伪君子! 她现在又多知道了他的一个缺点,那就是——虚伪! 其它人尽管向着这伪君子好了,她梁婉约绝对不会也上他的当。 # # # 「我回来了。」 一进家门,婉约大声喊。 把害她小腿疼痛的高跟鞋甩在入门的玄关处,公文包往地板上一扔,小外套拋椅背上,松开绾得头皮发麻的发髻,长长吁了口气,整个人便横躺在客厅的长沙发椅上。 她闭着眼,张开手臂等着抱住即将飞奔到她怀里的小顽皮。 「姑姑回来了。」 五岁大的小侄女乐乐听到婉约的声音,从楼上飞奔下来,扑进婉约的怀里。 一大一小从沙发上滚下来,滚到铺着地毯的地板上,玩了起来。 婉约亲了亲乐乐软绵绵的苹果脸,觉得这小孩全身软趴趴,好玩极了,又香又软,要她多亲几口都没问题。 「今天在公司好不好玩?」乐乐腻在姑姑柔软的胸前问。 想到今天在公司所受的气,婉约道:「不好玩,气死我了。」 「咦?」乐乐不知道婉约突然咬牙切齿的原因,天真地问:「为什么会不好玩?前几天姑姑不是还玩得很开心吗?」 婉约抱着小乐乐诉苦,「唔,今天有一个很讨厌的怪叔叔找姑姑麻烦,所以才生气。」 「耶,姑姑别气,那个讨厌的怪叔叔是谁?乐乐叫爸爸去打他。」 「好——」 「好什么好,又像小猪一样滚在地上。」梁大哥从楼上下来,将女儿从地板上抱起来,瞪着婉约。「乐乐都被你教坏了。」 婉约噤声。但又不服气,她小声的抗议,「我在外头受了委屈,回来还要被你骂!」 乐乐帮着婉约。「姑姑被讨厌的怪叔叔欺负,好可怜喔,爸爸不要欺负姑姑。」 婉约把乐乐抱到自己怀里,开心地道:「看,乐乐都比你懂得爱护我。」 梁大哥颇无奈地看着这一大一小。「你这辣椒,有谁欺负的了你。」 「就是有嘛!」婉约忿忿地道。 「我才不信,一定是你自己不对,还怪别人。」 婉约为之气闷。 正巧婉约的大嫂进家门来,看见丢在玄关处的两只鞋,先将之收进鞋柜里,才道:「大梁你别老对婉儿这么凶,她是你妹妹。」 婉约连忙钻进嫂嫂怀里,「还是大嫂最好了。」 大梁抱着女儿,颇无奈地看着老婆。「妳不知道,婉她——」 「开饭了,还没洗手的快去洗手,五分钟以后就定位,大梁去顶楼叫你爸下来吃饭。」厨房里传来梁妈妈的声音。 一个口令,一个动作,梁家人立时动员起来。 在梁家,煮饭的最大。 五分钟后,所有人围着餐桌上,边吃饭边话家常。 梁爸最近玩起水耕植物,在顶楼上弄了一个水耕花园。谈起百草经,便谈得天花乱坠,欲罢不能。 梁妈则对隔壁邻居家的各种琐事无一不知,让其它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到人家家里装了监视器。 梁大哥谈他正赶着交件的一张设计图,以及此图能带来的利润。 梁大嫂谈她班上学生的事,国中学生难教,老师难当。 梁乐乐与婉约坐在一块,婉约吃饱了,便照顾乐乐吃饭。梁乐乐没有新鲜事可说,便把姑姑的事说出来。「姑姑今天被一个怪叔叔欺负。」 梁家人反应不一。 梁爸问:「有这回事?」 大梁仍是那副调调。「婉不去欺负人家就不错了。」 大梁妻说:「大梁你怎么这么说,女性在外工作本来就比男性吃亏,不但被当作『第二性』看待,连薪水也少一截。」 梁妈顺水推舟。「既然如此,不如把工作辞了吧,趁早找个好男人嫁,好过在外头操劳奔波。」 梁妈此言一出,立刻赢得众人的赞同。 这无关女性的尊严。女人到了适婚年龄就必须面对这样的问题,千篇一律,不能逃避。 「妈说的对,婉约早该嫁人了。」自然是大梁。 梁爸说:「再不嫁就要变成老姑婆了,我们家婉儿不可以学人家不结婚。」 梁大嫂:「乐乐都五岁了。」 婉约翻了翻白眼,愈说愈离谱了,这关乐乐什么事? 「拜托各位,各位拜托,请别把本人当作一件古董商品来讨论,我,梁婉约,今年不过二十有四,我还年轻的很,不必担心我嫁不出去。OK?」 乐乐看着诸位大人,迟疑了会儿,「可是……姑姑没有男朋友?」浑不知自己的话有多大的杀伤力。 婉约嘴角瞬间下垂。 梁妈说:「看,连乐乐都比你懂事。」 婉约欲哭无泪。 把乐乐丢还给她嫂嫂,她站起来:「我吃饱了,大家慢用。」 # # # 接下来几天,好心情一直都没来眷顾婉约。 在公司里的种种不如意,让她意志消沉。 她觉得她的人生变的很苦闷,缤纷丽彩离她远去,她眼里只剩下黑与白两种颜色。她打不起精神来。 一早来到公司,看见自己的桌上有一个小小的方形信封。 正纳闷着,她心不在焉地打开它。 是一张米白色卡片。 手掌大小,没有美丽图案,只有几行方方正正的黑字—— 你还要继续消沉下去吗? 请打起精神来, 开朗的你比忧愁的你动人。 婉约大惊。 这是谁放在她桌上的?会不会是放错了?真的是给她的吗?到底是什么人呢…… 婉约心里仿佛有一阵暖流留过,温暖了她的心房。 原来还是有人关心她的。 她看着那张小卡片,千读万读不厌倦,愈看愈觉得卡片上的方格字写的好看。 不过,究竟是谁写了这张卡片? 知道她心情郁闷,必定是离她不远的人。会是这间办公室里的同事吗?若是,又是谁? 卡片上的字迹不像是女性秀气飞扬的笔触,比较偏向出自于男性有力的手腕。 婉约向来不是自作多情的人,此刻却不由得有些心动。 究竟会是谁? 她看了看四周。 她今天早到,离上班还有段时间,办公室里的同仁来得不多。会是此刻在这里的几个男同事之一吗? 婉约发觉她非常想知道谁是写卡片的人。 有种想探险的念头。 她离开座位,走到一名男同事的办公桌旁。 这人平时对她不错,说不定是他。 「阿德……」她微笑地唤。 阿德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,「小梁,你来得正好,帮我到楼下买份早餐,我忙着要找一份资料,拜托拜托。」说着,还把一张百元纸钞塞到她手里,也不管她乐不乐意。 婉约双目圆睁,嘴上的笑容掉了一半。 「对不起,我没空。」她把钞票丢还给他,悻悻然离开。 不是阿德,不是这个人。婉约的心态庆幸比失望多。 那么,还有可能是谁? 她又走到另一位男同事面前。 「小张……」她重新挂上甜美的笑容。 小张正伏案写字,看见她,「小梁,有事吗?」 小张斯文有礼,长得也还不错,平时与她挺热络,婉约心想:说不定就是他。 虽然平时对他没有特殊感觉,但他若是写卡片的人,她的感觉也许会改变。 「你在写东西啊?」婉约伏低身体,睁大眼睛去看他的字迹。 「是啊,在拟公文。」小张说。「有什么事吗?」 「你平时字迹都这么潦草?」婉约问。 小张说:「啊,不好意思,我从以前写情书追女朋友就这样了,没办法,实在改不了,所以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,因为她们看不懂我的字。」他拿起那张十格纸,「小梁,你看看你看得懂吗?帮我检查有没有错字。」 婉约垮下脸。看来也不是小张。她摇摇头,「我看你还是用计算机打字吧,谁看得懂阁下的字迹,我佩服他。」 既不是阿德,也不是小张,那么到底是谁? 在陆续探访了许多位男同事后,婉约还是没找到神秘的写卡片人。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有些失望,又有些开怀。失望的是找不到那个人,还可以继续作梦;开怀的是刚刚找的那几个人都不符合她心中已经设想出的形象。 虽然找不到那个人,但是一纸卡片的关怀还是发挥了效果。 就顺其自然吧! 婉约往乐观的方面想:也许哪天他就会突然现身也说不定;又或者,他只想默默地付出他的关怀,这样也未尝不好呀。毕竟,不是关心一个人,就得与他演出一场罗曼史,是不是? 无论如何,有人这样关心她,她就应该打起精神来才不会辜负了这人的好意。 是以婉约决定接下来这一整天,她脸上都要挂着笑容。相信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不愉快,她都可以释然度过。 周来上班时见到婉约笑容满面,觉得有些诧异。他已经受她一个礼拜的冷脸。今天不知吹什么风,竟然拨云见日? 「你发票中了特奖不成?」 婉约见到他,特意要表现的大方开朗。她偏着头说:「要有那么一天,我会请全办公室里的同仁吃饭。」 周笑着问:「也包括我吗?」 婉约说:「当然了,周同事。」 周看着她的笑容,煞有意味地说:「女孩子还是常笑一笑比较好看。」 婉约正整理着桌上的杂物,没注意听。「啊?什么?」 抬起头来,对面的周已忙起自己的事,婉约又怀疑起他刚刚有开口跟她说过话。 # # # 一个工作天过去。 下班前,周特别提醒婉约:「明天一早出差到香港,所有资料请备齐,我在机场等你,请一定不要迟到。」 婉约虽还是不喜欢这个人,但还是点了头。「知道,你注意你自己的事就好。我办事何曾出过差错。」 周皱着眉看她。「你一定要这么与我针锋相对?」 婉约抬起头,她心里是有些心虚的。 两人一起工作,照理说应合作无间打拼才对,但她有些不服气,同是海外事业的业务专员,职称相同,她的专业素养并不低于他,他却总是把她当副手一样,叫她做东做西。 她原本就不欣赏他,又如何甘愿忍这一口气。 但她对他的态度的确不好,所以她心虚。 见她迟迟不语,他叹了叹。「等从香港回来,我会申请上头让我们各自跑各自的业务。」 婉约一愣。正想说些什么,他已挽着公文包离开。 修长的身形远远地看起来,感觉有些落寞。 婉约心里的心虚感又加深了些。好象错的人真的是她,可,她也没做什么呀!难道连对一个人有好恶都有罪? 算了,不管他了! 下班时间已到,婉约特别把今早收到的那张小卡片收进公文包里,才起身离开。 她的小喜美车停在公司的停车场,有几位女同事来搭便车,她欣然答应。 一一把她们送回家,回到自家时,已经快七点了。 一进家门,看见家里有客人,她打了声招呼,打算回房先洗个澡去。 梁妈叫住她。「怎么这么晚回来?菜替你热着,待会儿下来吃。」 婉约答应了声,回到房中。 沐浴后,擦干了发,她坐在床上,打开公文包,把那张米白色小卡片取出来,又翻出一个相框,把卡片框起来。 房门没有锁,乐乐跑进来。 「姑姑,你回来了。」 「乐乐。」婉约抱起她。 「今天在公司好不好玩?」除非婉约休假,否则乐乐每天必问。 婉约想了想,说:「好玩。」 乐乐说:「乐乐今天去幼儿园,也很好玩唷。」灵活灵动的眼珠子转呀转的,看到婉约放在妆台上的小相框。「咦,这是什么?」 婉约一笑,将那框着卡片的木制相框拿过来让她看。「这是一个很好的人送给姑姑的祝福。」 「祝福?」 婉约说:「对呀,祝福,会让人感觉很幸福喔。」 「那乐乐怎么没有?」 婉约闻言,忙说:「乐乐当然也有,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每个人都祝福乐乐平安长大,乐乐没有感觉到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吗?」 「咦?」乐乐天真地问:「幸福是什么感觉?」 「呃……」婉约绞起脑汁,「幸福的感觉就好象是香草冰淇淋的滋味,又好象是……嗯,像是……」 「爸爸亲妈妈的感觉。」乐乐接口。 婉约忙说:「对、对,就是这样。」 小孩的思绪飞得比火箭快。「那姑姑有没有人亲亲?」 婉约愣住。吶吶地说:「当然有了。」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,早就忘光光,连亲吻的滋味都不记得了。 乐乐歪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突然又说:「那我以后有没有人可以亲亲呢?」 婉约搂着小侄女亲了几口。「现在不就有人亲亲了吗?」 乐乐咧嘴笑开,也抱着婉约猛亲。「哇,好幸福喔,真的好幸福喔。」 婉约趁机说:「那现在乐乐快去亲爸爸跟妈妈,他们也会很幸福喔。」呼,好累。 孰料乐乐却摇头,说:「不行,现在爸爸在亲妈妈,我只能亲姑姑了。」 原来如此。有孩子的夫妻想找出恩爱的时间一定很不容易吧! 婉约体贴兄嫂,只得又陪着乐乐玩了好一会儿。体力有点透支,想到出差三天,行李都还没收拾,不知要忙到几点才能睡。 良久,乐乐在她房间睡着,梁妈来喊婉约吃饭。 婉约下楼去,边吃饭边听梁妈说:「婉儿,刚刚王太太来家里,说想替你介绍一个不错的对象,听说对方很年轻,性格又很好,是个很好的人,妈替你答应了,妳看如何?」 婉约差点被饭哽死。 她捶了捶胸口,用力把饭咽下。 「妈,你真当你女儿那么没行情?要用拍卖的才卖得出去?」 「话不是这么说,你问问自己,也没见过你跟人出去约会过,妈当然要未雨绸缪啊。」 梁妈搬出一大套道理,逼着婉约听。 婉约唯唯诺诺,快速的扒了碗饭,草草结束晚餐。「我要上楼了,明早还要早起,到香港出差三天,不能太晚睡。」 梁妈说:「我已经跟王太太约好,就等你回来决定时间。」 婉约逃难似的逃回楼上房间。 睡着的乐乐像个小天使,婉约不忍心吵醒她。她拿了几套衣物和一些该带的东西到隔壁客房整理。 弄好一切,已经晚上十一点多。 末了,她留在客房睡。睡了一会儿,大梁来敲门。她睁开眼,听见哥哥说:「婉,回房睡吧,乐乐我抱回去了。」 婉约迷迷茫茫坐起身来,觉得头有些痛。 「哥,明天能不能送我去机场?七点钟。」 「好,回房去睡吧。」 婉约答应一声,也不知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里的。睡着了,又醒过来,睡了,又醒,无论如何就是睡不好。 一早醒来,头痛欲裂。连吃了两颗止痛药,大梁送她去搭飞机。 下车前,大梁喊住她,「婉,有没有带厚一点的外套?」 「不用带没关系,九月香港还很热,多带多费事。」说完,她挥挥手,走进机场里。 周在机场大厅等她。见她脸色略微苍白,趋上前来询问:「人不舒服?」 婉约摇头。「没事,昨晚没睡好,头有点疼而已。」 他二话不说,替她挽行李。 婉约怪异地看了他一眼。心想:想不到这人还算体贴。 「你合约和资料都带齐了吧?」他问。 婉约翻白眼。「你当我三岁小孩。」 周噤声,不再多问。 飞到香港,两人直接到中环的酒店。 公司秘书已替他们预约房间。 柜台核对了他们的身份和预约,说:「603号房。」 两人一愣。「我们有两个人。」 「603号房。」柜台人员保持微笑地再复述了一次。「我请服务生替二位开房门。」 「等等。」婉约喊住他。「我们应预订了两间房才对。」 柜台人员又再确认一次,说:「很抱歉,记录上只订了一间双人房。」 婉约与周对看了一眼。「怎么回事?」 周说:「可能是秘书订房时弄错了,没关系,我们退房再另外订两间单人房就好了,回去再报账。」 周去与交涉。回头来,他带着歉意说:「梁,酒店客满,没办法换房间。」 「啊,这样子。」婉约想了想,说:「不如到别家饭店住。」 也只得这样了,两人挽着行李,准备投宿他处。 那人听见,说:「最近几日邻近酒店大多客满,一房难求。」 周想了想,回过头来,嘱柜台人员道:「我们订的房间请先保留。」 「依本酒店规定可以保留到中午。」 周点点头,与婉约一起离开。 婉约看了看表,「我们下午要开会,中午之前要找到住处。」 中环饭店、酒店林立,她才不信找不到两间房间。 但近中午时,两人又回到原先的酒店。 「真是邪门。」在住进那间双人房时,婉约大叹。一年跑香港十多次,没遇过这种事。 周说:「大概是公司那边订不到房间,所以才订了一间房。」 「看来不住也不行了。」婉约不悦地说。 「委屈一下吧,也许明天就有空房。」 他打开他的手提电脑,联机回台湾公司。突然他回过头来,说:「我看你有点累,要不要先睡一下,等会儿叫你。」 婉约坐在床上,听他一说,才意识到,如果只有一间房,房里只有一张床,那么晚上要睡觉时……怎么办?难道就与这男人在这双人房里共处两夜? 她又失神了。「梁?」他唤她。 婉约回神过来,发现他的手正贴在她额头上,她差点没跳起来。他在做什么? 周收回手,皱着眉说:「你好像有点发烧,如果人不舒服,不要逞强。」 婉约愣愣的看着他,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头晕,不然她怎么会觉得他怪怪的,突然间似变了一个人,体贴她又关心她? 婉约下床打开行李,取出待会儿开会时要用的文件。 「真的没问题?」他不时何时又来到她身边。 婉约用力的点头。「当然,一点儿问题也没有。」说完,觉得不对,又道:「不,还是有个问题。」 「什么问题?」他问。 婉约觉得还是得问一问,「晚上谁睡床?」 他毫不考虑。「我已经请酒店服务人员待会儿搬一张折床进来,晚上我就睡折床,你不用担心。」 婉约又愣住。「不,我睡折床。」她才不要因为性别而受到特别的照顾。 他恍若未闻,又回到桌前敲打起键盘。 一会儿,他们先下楼吃饭,然后便赶赴香港建设公司开会。 会议上,婉约完全不必说话,周口若悬河,分析精辟,她等于是完全处于辅佐的地位,变成周叫她做什么,她便做什么。 以前她很讨厌他这样,但今次,她却不感觉这样有什么不好。因为说实在,周的确表现的很出色,完全无她置喙的余地,他杰出的口才连她也深感佩服。 婉约又想:真是奇怪。这人以前有这么优秀吗?他根本非池中之物。 愈想头愈重。仿佛开完了会,回到酒店,周叫她去休息。 她躺在床上,没计较她躺的是双人大床还是小小的折床。 她觉得浑身躁热,头很昏,眼皮很重。 恍惚间睡着了,开始做恶梦。梦见她掉下悬崖,一直往下坠落,假使是高空弹跳,也还有弹起来的时候,但梦里没有,她一直往下掉、往下,没有止尽的坠落,好像是真的一样,她开始害怕,尖叫起来。 「梁、梁,醒一醒。」 听见周的声音,她清醒过来,却又疑似在梦中。 他倒了杯水给她,叫她慢慢喝,她慢慢喝,不小心呛到,他拿开水杯坐在她身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 好不容易气顺了过来,她看见他从浴室拧了一条毛巾出来,覆在她额上,冰冰凉凉的,很是舒服。 她跟他道谢,他笑了笑。 她瞇起眼。是自己眼花了吗?竟觉得他笑起来,居然、居然还挺顺眼的——咦,她不是一直都瞧他不顺眼吗? 仿佛又听见自己问他:「明后天分公司那边的事和市场勘察的行程怎么办?」 「一切有我,别担心。」他好像有这么说。 而她竟也安心下来。心想:大概天塌下来也无所谓了,有人会撑着,所以没关系。 她可以放心的多睡一会儿。 # # # 再睁开眼时,人已经在香港的一家医院。 婉约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生了病,是周送她到医院来。 看着坐在病床边的周,他正低首专注的在削梨。 想起护士的话:「那位先生照顾你无微不至,若是男友,可以考虑嫁给他。」 婉约不晓得她怎么会把这话放在心上,他又不是她男友。 但他对她照顾周到,她十分知道得找机会报答。 他们多在香港滞留了两天,他替她通知家人,以免他们担心。也一起向台北公司告假,上司欣然应允,嘱她好好养病。 她病初愈便回到台北,但并没有立即回公司销假,留在家中休养。 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」大梁问。 婉约答不上来。 婉约大嫂在周送婉约回家时见过他一面,说:「一个很不错的人,极呵护婉儿。」 「不会是有特别企图吧?」大梁问。 「有企图才好。」他们当婉约透明人一样,这么说。 家中每个人都说:「得找天请人家来家里吃饭,好好答谢人家。」 婉约没有反对。不用旁人提醒,她自己也是要答谢周的。 不过不用她亲自去请,人家已上门来。 周才到大门口,乐乐已跑上来报讯。 「姑姑,人家来了。」 婉约正躺在床上看小说,听见乐乐的话,有些困惑。「哪个人家?」 「送乐乐巧克力糖的人家。」乐乐摇着手里的进口巧克力糖果盒。 看见那盒糖,婉约心想:乐乐被收买了。 不知是哪个「人家」? 正纳闷着,她门被敲了敲,乐乐奔去开门。嘴里嚷着,「人家先生来了。」 听见乐乐在房门外缠着「人家」抱,婉约又想:以后乐乐被人抱走了都不知要去哪里找。 才这么想,就看见周抱着乐乐站在她房门口。 啊,是这个人家。 「可以进来吗?」他问。 婉约点头。 周一手抱着乐乐,一手提着水果篮走进来。 将水果篮搁在她床头上,他低下首问:「还好吗?」 「托福。」对这个人,她变的客气了。见侄女仍挂在人家身上,她唤:「乐乐下来。」 乐乐说:「可不可以不要?」挂在人家手臂上好舒服喔。 婉约答说:「不可以。」 乐乐说:「可是很舒服耶。姑姑若也来挂挂看,一定也会不想下来。」 婉约皱起眉,「姑姑不能挂在那里。」 乐乐问:「为什么?因为人家不是那个可以亲姑姑的人吗?」 婉约红了脸。「乐乐不要胡说。」看向他,说:「小孩子,喜欢乱讲话,不要介意。」 「没关系,我没有放在心上。」周说。 乐乐又问:「为什么?人家不喜欢亲姑姑吗?」 周愣住,不语,他看向婉约,婉约觉得无地自容,只好低下脸。 良久,乐乐得不到响应,又问:「人家,你不喜欢姑姑吗?」 「人家」回答:「没有,我没有不喜欢。」 婉约突然好想把乐乐扔到外头去。 幸亏在她尚未付诸行动前,她大嫂便来把乐乐带走。小女孩因此逃过一劫。 周两手空了,依旧站在床沿。 婉约说:「你搬张椅子坐吧。」 他依言在她床畔坐下。「大家都很关心你呢,打算何时回公司上班?」 「想明天就回去——」 「妳都好了?不多休息几天?」 婉约不禁笑了。「你是来劝我早日回去工作,还是要我留在家里多懒几天?」 「要工作也得等你身体完全复原了再说,你确定自己已够健康?」 |